陳紬藝先生學術思想初探

 

杭州 連建偉中醫師

 

  台灣中國醫藥研究所教授陳紬藝先生生於1924年,浙江省蒼南縣人。先生早年在溫州國醫國學社求學,1946年赴台灣,1950年經台灣考試院中醫師特考獲優等第二名,取得中醫師資格。1962年起主編台灣《革新中醫》雜誌,1976年創辦《大同中醫》雜誌,1984年又將《大同中醫》更名為《自然療法》雜誌。陳先生擬定『根據國父遺教,提倡醫道革命,復興中華文化,促進世界大同』二十四字為自己畢生奮鬥目標。筆者從1983年起陸續研續《大同中醫》、《自然療法》,故對陳氏學術思想略有所知,現作初探如下,以窺陳氏學術思想之一斑。

 

一、提倡醫藥革命,採用自然療法

 

  陳紬藝先生認為中醫實即中國的自然療法,採用自然藥物,採取『順乎自然』的治療法為其特點,並可與國際自然療法結為一體,共同努力。按陳先生的觀點:中藥即是自然藥品,西藥即是化學藥品。例如西洋參,雖然出產於西方,但它是自然植物,屬於自然藥品,故是中藥;麻黃素雖然是提自中藥麻黃,但既經提煉,屬於化學藥品,故是西藥。而現在世界各國都有自然醫學,他們所採用的療法是自然療法,採用的藥品,也是自然藥品。自然療法,又名『不藥療法』。這個「不藥」的「藥」是指化學藥品而言。故陳先生提倡返璞歸真的『新醫藥革命』,採用『自然醫療法』,是教人應如何去順應自然法則,而不是去違背它,從而更好地抵抗疾病,而免除了化學藥品對人體的『生態污染』。

 

二、強調中醫特色,必由理論指導

 

  陳先生對中國醫藥『醫食同源』深感自豪。他認為中醫方劑學之發達,至今尚為各國所不及,猶如中國之烹飪,至今尚為世界之冠,足証中國文化之進步。陳先生強調發揚中醫特色,必須在中醫理論指導下遣方用藥。他以《金匱要略》治腸痛的大黃牡丹湯為例,認為『大黃牡丹湯是用瀉的方法,與西醫禁瀉的理論大相衝突』。然而陳先生又客觀的說:『西醫說禁瀉,亦必得自失敗之教訓,如果西醫大開瀉禁,用他們那種成問題的瀉劑來瀉,與夫沒有中醫的診斷學和治療學,亂瀉一通,其後果則恕難負責』。故瀉下之劑亦『僅限於腸痛之實熱型,如屬於虛寒型,則絕不可瀉。』陳先生又舉例說:『中藥黃連,向來是用以治療黃疸病的良藥,要先看體質的陰性(虛寒)和陽性(實熱),陽性的可用,陰性的不可用。如果由西醫來試驗,陰陽不分,一定會出亂子,這是醫之過,不是藥之過。』

 

三、推崇治病求本,方為醫中之杰

 

  陳先生非常推崇一首廣為傳誦的歌訣,即『見痰不治痰,見血休治血,有汗勿止汗,逢熱莫退熱,喘生毋降氣,精遺毋澀泄,識得此中趣,方為醫中杰。』陳先生推崇此歌訣之目的,即主張治病求本。陳先生舉例說:「高血壓只根據血壓計上的數字,只是提供了一個疾病的訊號,而不是疾病的原因。故對高血壓應運用八綱辨証論治,絕不是片面的著眼於降壓。又如發燒只是一個症狀,不是一種疾病。所以中國醫學只是教人如何治病,而不是教人如何退燒,因而免去了現代醫學用退燒針或用其它同類方法所引起的禍害。」

 

四、主張中醫分科,異於〝專科醫師〞

 

  陳先生對〝專科醫師〞制度有自己精闢的見解。陳先生認為「現代所謂〝專科醫師〞制度得自西醫,不同於中醫所謂的〝分科〞。」並深入分析道:「在中醫各科之中,如果是同樣可以用方劑解決之者,即屬於內科份內之事,故內科實為諸科之骨幹,其它各科,幾乎不可能不去涉獵內科之精義。故一個內科醫師如學有兼長,或兼針灸,或兼婦兒,固無不可,如在一科之內,對某一局部之病饒有心得,或是為了便於招徠,例如專治內科之肺病、胃腸病、肝膽病、或外科之痔瘡、及膚病等,也無不可,故中醫之分科是非常之自由與自然。但西醫之專科醫師制度卻似乎是分科越細越好,這是因為中醫是〝整體療法〞,西醫是〝局部療法〞。當然就西醫立場來說分科愈細,表示愈進步,但在中醫並不是臟器的的局部治療,而是對人體整個機能之治療為其特點,故不能捨棄整體,認同局部。」

 

五、提倡中醫現代化,反對中醫西醫化

 

  陳先生提倡中醫現代化,即中醫科學化,不是中醫西醫化。他說:「當此科學發達時代,盡可借助儀器,既論証又論病,達成早期治療,借以解決前人未解之謎,這才是中醫現代化之謂。」因此所謂中醫現代化者,乃是以中醫為主,不過在技術上需配合現代科學儀器從事診療與研究。並認為中醫在教育上盡可兼習西醫學識,以求知己知彼,尤其是檢驗方面可資參考。如認為中醫之某病即相當於西醫之某病,徒成為中醫西醫化,實中醫之偏,而非中醫之福。陳先生的觀點是:「如果只是把病名統一,而沒有加以辨証,則無形中便把中醫引向錯覺,導致中醫走上西醫治病不治証的死路,故云非中醫之福。」同樣,陳先生亦非常反對中藥西藥化,認為某些中藥的已知成份可能只是〝魚目〞,而中藥的未知成分,以及其全體成分的整體作用與多種中藥配合的相乘作用才是〝珠〞。如果研究者找不到〝珠〞,只是把〝魚目〞挑出來,認為也是一大成就,顯然對中藥為一大傷害,尤其對需求中藥的人士造成更大的傷害。

 

六、盡信化驗單,不如無化驗

 

  關於某些中藥經化驗含毒,在個別東南亞國家被禁用一事,陳先生大聲疾呼:『盡信化驗不如無化驗。』陳先生提出以下五條理由:

 

(一)《尚書》云:〝若藥不瞑眩,厥疾不瘳〞,瞑眩即人體對藥毒之反應現象。如遇毒即禁,乃天下之庸工。不知中藥用毒,有其高度之技巧,使能中病而不中毒,若貿然禁止,有礙中醫學術之進步。

 

(二)天然藥品之毒與人工仿製品之毒不同。如朱砂含有硫化汞,但對人體不致中毒,人工製成之銀朱,成分相同,但含劇毒毒又如硼砂,本草書均稱無毒,而今之化學硼砂則含毒。

 

(三) 天然藥品之毒與提純所得之毒亦有不同。例如鴉片有毒,提純為嗎啡,效力更強而毒亦更劇。

 

(四)  中藥之炮製可以減輕大部分之毒素。

 

(五)  中藥大多數是集合數味或數十味藥物而配成方劑,有所謂君、臣、佐、使,其中佐藥大都是含有監制之藥,可以減輕其毒,而且全部藥物的共同作用,亦無法用單味之藥理來衡量。

 

  陳先生進而提出了〝五不怕〞與〝五怕〞,即毒不可怕,怕在不知用毒,一也;毒不可怕,怕在提純與人工合成,二也;毒不可怕,怕在以局部之已知,妄測整體之未知,三也;毒不可怕,怕在不知炮制,變有毒為無毒,四也;毒不可怕,怕在不知方劑君、臣、佐、使之組織,相須相使、相反相成,;五也。中國醫學有此五不怕,故不怕毒,西洋醫學有此五怕,故極怕毒。

 

七、重視人文教育,人文督導科技

 

  陳先生指出對中醫學生應重視人文教育,醫師不該淪為機器的奴隸,並且唯利是圖,而必須同時培養仁慈愛心、醫療倫理及社會責任。要達到這個目的,醫學教育必須在傳授醫學知識之外,還要加授人文科學,如哲學、文學、藝術等。所謂醫術,應以人文為本,務必以人文中督導科技,才不會走火入魔。陳先生認為中醫辨証論治的『証』,就是自然療法與疾病抗衡過程中敵我形勢盈虛消長之信息。這個〝敵我形勢盈虛消長之信息〞,可惜現代科技還沒有到全盤了解的地步,仍不得不仰賴於中醫的敏銳觀察,故一位中醫師必須受到人文的最好教育與薰陶。並引孫思邈語:今以至精至微之事,求之於至粗至淺之思,寧不殆哉!」

 

八、堅信中西一體,關鍵在西學中

 

  陳先生堅信醫學到達最高境界必然是中西醫融為一體。但陳先生又明確指出:現在我們不過處在「中西醫一元化」目標之下的過渡時期,也即是中西學說沒溝通困難,極端混亂的時期,其常見現象為:採取西醫理論、中藥處方,或想盡辦法用西醫理論來解釋中醫,常常牛頭不對馬嘴,這是虛偽、錯誤的中西醫一元化;或病名、診斷借鏡西醫,治療方法及理論採取中醫,此亦為時下之一般之主張,似乎為唯一可行之路,這是折衷性的中西醫一元化。而要真正達中西醫一元化,必須以〝中西醫平等待遇〞為前提,先要中醫科學化,還要同時實行,西醫中醫化,而且後者比前者更為重要。要把中醫整體性的特徵移植到現代醫學之上,當然這是一條艱苦而漫長的路,而且也是捨此別無選擇的路。

 

  以上從八個方面對陳紬藝先生學術思想作了初步探討,足証陳先生為維護醫權益盡心竭力。1988年,由於兩岸開放,陳先生於當年4月親自到上海、廣州兩地訪問、座談,所寫《大陸中醫藥之政策、措施及成果》一文,在海內外十多家報刊雜誌加以報導與連載,打響了海峽兩岸中醫界學術交流的第一炮,掀起了台灣中醫藥界訪問大陸熱。1993年12月,陳先生創辦中華自然療法世界總會會長至今,愿陳先生弘揚中華自然療法,『歲寒枝不謝,年老葉加濃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