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兩面的巴斯德
前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系 教授
美國自然醫學研究院 榮譽院長
林佳谷
 

一、偉大的公衛導師—路易‧巴斯德(寫於Sep. 28, 1995)


  十九世紀法國科學家,路易‧巴斯德(Louis Pasteur, 1822.12.27∼1895.9.28)是受人敬佩的醫學先賢之一。今年是巴斯德的百年冥誕,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教師節之同時醫學院師生若能對巴氏有所追憶,當更具意義。雖然巴氏不是醫生,但是他對醫學的貢獻,人類健康福祉的努力,是空前也是絕後的。他,除了是位偉大的科學家,在立體化學、發酵學、微生物學、細菌學、食品消毒、獸醫學、與免疫學等方面的偉大貢獻外;他的堅忍精神,在家庭變故繼而個人身體癱瘓的身心煎熬下,仍能繼續不停的研究;以及他那種理論與實際融合為一的研究與教學方法,巴斯德之學養與人格,實在是我們公衛人的大導師。


  巴斯德的學問世界,是從化學開始的。1844年在酒石酸(tartaric acid)之旋光性(optical rotation)的研究,奠定了立體化學(stereo-chemistry),即化學構造式非對稱性(asymetric chemical structure)的重要性。從1854年,開始研究發酵學,從此花了他一生20年以上的時間,研究啤酒釀造失敗、葡萄酒酸敗、牛奶敗壞,以致物質腐敗與感染的原因。有名的快速消毒法(Pasteurization)也應運發明。1865年,在Alais從蠶病的研究,找出了致病的寄生微生物與預防方法,也開始奠定了病菌致病學(Germ Theory)。1867年研究生命的起源,否定了病原/疾病自然發生說(Spontaneous Generation)。1881年後利用減毒病原,控制了鷄霍亂(chicken cholera)、綿羊炭疽病(sheep anthrax)、豬丹毒(swine erysipelas)。1885年,成功地以減毒疫菌,救活了狂犬病孩童Joseph Meister。在1863年提出了「有氧」(aerobic)與「無氧」(anaerobic)的發酵觀念,此一觀察極為重要,因為有機體,包括傷口的化膿,都視為生物在有機體的有氧與無氧的活動。也就是發酵、腐敗、化膿感染實在都是同一回事。於是間接地促成了英國李斯特(Joseph Lister)在外科學上無菌操作的成功,手術台比戰場更為致命的夢魘,也成為過去。

 

  巴斯德與羅蘭女士結婚後,育有子女五人(四女一男)。命運之神卻常捉弄他,在辛苦研究的日子中,先後死去了三個女兒,而兒子也是在普法戰爭,法國敗軍傷兵堆中找回的。另外他本人,也在壯年46歲時(1868年)中風,身體部份癱瘓。他所遭受到的身心打擊,苦其心志、勞其筋骨,不可謂之不大矣!

 

  也許有人想拿德國細菌學家Robert Koch(1843-1910)來與Pasteur相較。其差異乃Koch著重在各種病原菌的分離,而Pasteur著重在細菌感染的機轉,對於傳染病的預防與治療。由於諾貝爾獎始於1901年,結果Koch有機會在1905年得獎,而Pasteur早在1895年,較之Alfred Nobel早一年過世,當然也少了這一份殊榮。

 

  巴斯德在1863年擔任里耳(Lille)大學教授,建立了一個高度現代化的教育觀念,為年輕工人開辦夜校,帶領大學生到工廠參觀實習,將理論與實踐,大學與工廠結合起來。他為工業界解決啤酒、葡萄酒釀造時的酸敗、蠶病、牛奶消毒、牲畜疾病之防治等實際問題。1871年拿破崙三世在普法戰爭失敗後,如果沒有巴斯得解決了釀酒、蠶絲工業,法國的戰債恐難償還矣。

 

  巴斯德在1854年12月7日就任里耳大學化學系兼主任的第一堂課,對學生如是說:「機會是給有心理準備的人」(“Chance favors only the mind which is prepared.”)他要學生時時有顆「準備的心」(“a prepared mind”)其實他能從化學的領域,走入微生物學,甚至免疫學,都是時時有一顆準備的心。這種想法與法國雕塑家羅丹(August Rodin)的沉思者作品(the Thinker),有其類似的哲理。巴斯德還說:「科學的進步,是藉由一連串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的回答,如此漸漸進入自然真象的核心」,(“Science advances through tentative answers to a series of more and more subtle questions, which reach deeper and deeper into the essence of natural pheomena.”)鼓勵研究者不要忽略點滴微不足道的小發現,以上哲理,發人深省。科學與人文間的關係,他曾說:「文學翱翔在比科學更高次元的地方」。


  在學問世界裡,爭風吃醋以致抹黑事實做人身攻擊,是常有的事。1885年,9歲的Joseph Meister經Pasteur的減毒狂犬病毒治療成功後,此法漸漸地被開始用來做狂犬病預防注射。這時卻有人控告巴氏犯了謀殺罪,故意以狂犬病毒注入人體。為此,在1887年,他有了兩度嚴重的中風。當年第一位被救活的狂犬病幼童Joseph Meister,為感念巴氏的救命之恩,終其一生做巴斯德研究院(Pasteur Institute)的門房。(Ref. 梁實秋主編,名人偉人傳記全集—巴斯特,1982)


  從以上巴斯德的軼事,巴氏的治學、研究、為人、教育、社會服務等,樣樣都是我們的典範。北醫的教學大樓川堂前有沉思者雕像,這時若擬在校園設立有第二座雕像時,我想路易.巴斯德教授的雕像是最佳的選擇。雖然他的表情非常嚴肅,但他的內心世界是最仁慈的,他不但是我們公衛人的偉大導師,也是醫學界最偉大的宗師。

 

二、重新認識巴斯德(續寫於July 14, 2004)


  在1820年代前後,法國誕生了三位與今日醫學重要相關的人物:伯那(Claude Bernard, 1813∼1878,享年65歲)、貝商(Atonine Béchamp, 1816∼1908,享年92歲)、巴斯德(Louis Pasteur, 1822∼1895,享年73歲)。伯那的「內在環境恆定」說(Homeostasis of the Internal Environment(法文為milieu intérieur)),透過體液之變化以適應外界環境的變化,是今日生理學、手術與急診的金科玉律。依休姆女士的醫學史著書《生物學史遺失的最後乙章》(〝A Lost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Biology〞, by Ethel Douglas Hume, 1923)的探討指出,被現代正統醫學奉為醫聖的法國化學家兼細菌學家巴斯德,剽竊了同代的法國不世醫學天才貝商教授的作品和成就,如蠶病研究乙事。為迎合十九世紀醫學界的科學時尚,巴斯德一反傳統的「體液病理學」,提出了「細菌病源論」(the germ theory of disease),否定「先腐後蟲」的觀念,他假定一切疾病都是不同細菌或微生物造成,即「先蟲後腐」。為了治療疾病,我們必須找出造成疾病的細菌或微生物,以強烈方法對抗並消滅它,即今日之對抗療法(allopathy)。巴斯德取譬不當,浪費一生,臨終懊悔說:「巴那的理論才正確。微生物微不足道,宿主內在環境的恒定才重要。」(〝Claude Bernard was right:The microbe is nothing, the terrain is everything.〞)(Ref. BIOMEDX. How you rot & rust. http://biomedx.com/microscopes/rrintro/ rr1.html)

 

  隱惡揚善,有助一時社會安定,不過當有具體事實,還是應該還原真相,讓世人不被矇蔽。最近普林斯頓大學蓋生(Gerald L. Geison)博士發現,巴斯德為了成功也不例外地撒謊欺騙。於1971年對外公開巴斯德在十九世紀四十年間的研究過程及結果後發現:

  1. 1881年24隻羊炭疽桿菌的疫苗免疫法是偷偷利用一個獸醫師涂聖(Jean-Joseph Toussaint)的方法所製成,內含重酪酸鉀而非他宣稱的方法。

  2. 狂犬病疫苗應用在小孩麥斯特的故事,膾炙人口,然而此疫苗與他宣稱已在十五隻狗試驗成功的疫苗不一致,而且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那十五隻狗的實驗成功。這回根本是運氣好猜對了。(Ref. 許英昌著,《現代醫學與生活》,p. 202. 1997)

 

三、黑白兩面的巴斯德

 

  在西方醫聖希氏Hippocrates(c.400 B.C.)之前,土、水、火、風四大調和的觀念已為恩培多克里滋(c.493∼c.433 B.C.)所提出,希氏當時已有四體液血液、痰、黃膽汁、黑膽汁平衡(the balance of four humours)之說,若不平衡,則疾病產生,多少也符合中醫五行致中和的基本道理。在巴斯德提出「細菌病原論」之前,醫學界所信奉的病原論叫做「體液病理學」,其理論基礎並非固體細胞的病理變化,而是體液的病理變化,比如酸鹼的不平衡、電解質的流失、水分不足血液濃稠度過高、血中氣體如氧與二氧化碳的分壓失常、體液的溫度等起了變化。當體液化學平衡時,身體即處於健康狀態,不易生病,縱使有病原入侵,也不能繁殖,不會造成疾病;當體液化學失衡時,我們可以罹患疾病,也可能感染傳染病。所以細菌等是「果」,不是「因」。「細菌病原論」的失當,在本末倒置、倒果為因。宿主有機體的抵抗力必須被削弱以後,無所不在的細菌等病原方能致病,有時候人有病卻無細菌等病原,大多數時候病原菌等雖存在,卻無疾病症狀。總括言之:「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」才是真理。

 

  在急功近利,名、利、權的角逐下,或許有些不高雅、不愉快的事件存在,也有可能在「聖人過多、賢人過少、凡人無過」高道德標準要求下所檢視的瑕疵,我們不忍多加批評。不過他的「細菌病原論」對近一世紀半醫學的思考邏輯、醫藥研究方法與運用、以及所有人類疾病—健康的思考模式有極大的影響。如果後人對他臨終前的後悔不知警醒,其所留下的過錯真是罪莫大焉。綜觀本文論述,也就不難理解,巴斯德有黑白臉各半之臉譜。(Ref. Sick and Tired, p.23, by Robert O. Young & Shelley R. Young, 2001)

 

  禪宗公案中有百丈禪師與老白狐的故事,白狐前世原本是位修行的寺廟住持,因一句失言而被貶入畜生道,成白狐五百年。生前有一回他回答弟子說:「佛不受因果」,今蒙百丈禪師開釋:「佛不昧因果」,終悟道而解脫。是以平日站講台弘法的老師或師父,猶如站在地獄口,一字之差,萬劫不復,怎能不戰戰兢兢?「先腐後蟲」vs.「先蟲後腐」;「體液不調和病理學」vs.「細菌病原論」一字之差或一個觀念之逆向,如「性善說vs. 性惡說」、「民主vs.共產」等,都會帶給世人極大的困惑與衝突。一陰一陽之謂道,萬事萬物永遠都是對立的,但若能秉記「陰中有陽,陽中有陰」,不偏倚、不霸道,時時把握於執中與致中和的包容,世界會更多彩,人間會更幸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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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變醫學演進之大爭辨

巴斯德 vs.  貝商

致病微生物單形性 VS. 致病微生物多形性

體內外不變 VS. 會改變

微生物細菌致病論 VS. 內在環境毒害說


最後,巴斯德贏了,但在臨終病榻前,他後悔地說出:


  「...微生物微不足道,宿主內在環境的恒定才重要。」


不幸地⋯
  「微生物細菌致病論」領導今日醫學,且難以回頭。
結果導致今日的醫學多強調緩解症狀,而不是去除病因。
註:本文摘自《縱遊天海》第三篇第二章,P.114-119,2004.1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