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西醫學術分野的焦點和分野點
山東中醫藥大學教授
祝世訥
摘自【 山東中醫藥大學學報.2016.40(1):03-05. 】

摘要


  中醫與西醫的學術差異有微觀和宏觀兩個層次,宏觀差異是學術視野的分異,是整體性和根本性的差異。以歐氏幾何與非歐幾何為例,論證了中西醫學術的分野是兩圓相交式,即局部相交,主體相異,核心並立,方向相悖。指出了中西醫學術分野的一個焦點——是否以人為本;剖析了中西醫學術的四個分野點——人與人體之分、還原與非還原之分、生態與理化之分、臨床研究與實驗研究之分。總結了中西醫學術分野的兩個基本特徵——中醫視野寬廣但深細不足,西醫視野縮減而深細。


關鍵字:中醫 中西醫差異 學術視野 學術分野 中西醫分野點


中醫在20世紀的三大實踐(中西醫結合、中醫現代化、中醫國際化),把中醫與西醫之間的學術分野深刻地顯現出來,如何理解和處理中西醫的不可通約性,成為醫學面臨的一個時代性課題。


1. 中西醫學術差異的兩個層次


 關於中西醫的學術差異,多年來較多地注意一些具體學術內容的分析,缺乏系統的整體性剖析。中西醫〝不可通約〞的事實,顯示出中西醫的學術差異,發生在兩個層次。


  第一層次,可稱微觀差異。是研究同一現象(或規律),得出了不同認識。例如,中醫和西醫都研究了人的解剖形態、器質性病變、手術治療等,但研究的深度和精確性不同,所得的認識不同。這是認識的真理性程度的差異,只要認識進一步發展,達到與客觀實際完全相符,必然統一於一元化的真理。


  第二層次,可稱宏觀差異。是視野不同,分別研究了不同的現象(或規律),得出了關於不同現象和規律的認識。中醫認識的經絡、陰陽等西醫沒有認識,西醫認識的細胞、分子等微觀內容中醫沒有認識。這是研究視野的差異,不同現象不可同一,不同規律不可同一,這是中西醫不可通約的差異處。


  中西醫這兩個層次的差異同時存在,且宏觀差異更大、更深,帶有整體性和根本性。但多年來,對於中西醫學術差異的理解,存在兩個誤區:第一,沒有意識到更沒有明確地區分中西醫學術差異的兩個層次,誤將所有差異都歸結為第一個層次。第二,對於中西醫的學術視野及其差異沒有進行深入的剖析研究,誤以為是〝兩圓內含〞 (圖1)關係,認為中醫視野包含于西醫視野之內,因而中醫學術可以從西醫學術進行研究和解釋。但實踐證明事實並非如此,中醫學術的主體遠在西醫視野之外,中醫與西醫的學術視野不是“兩圓內含”,而是〝兩圓相交〞(圖2)。中西醫學術視野的真正關係是:局部相交,主體相異,核心並立,方向相悖。

2. 中西醫學術分野的焦點


  中西醫的學術差異主要在宏觀層次,即學術視野的差異。學術視野的差異包含多個方面,但有一個分野的焦點。學術分野的焦點可以歐氏幾何與非歐幾何為例來看。幾何學研究世界的空間特性和規律,歐氏幾何與非歐幾何是從學術視野的一個焦點分化出的兩個學派。


  歐氏幾何由歐幾裏得於西元前3世紀創立,其第5公設謂:〝過直線外一點有且僅有一條直線與已知直線平行。〞由此得出的推論之一是,三角形的三內角之和等於180°。非歐幾何產生於19世紀,羅氏幾何的第5公設謂:〝過直線外一點至少可以做兩條直線與已知直線平行。〞其推論謂三角形的三內角之和小於180°;黎曼幾何的第五公設謂:〝過直線外一點不能做任何直線與已知直線平行。〞其推論謂三角形的三內角之和大於180°。


  經過檢驗,這三種幾何的三種公設和推論都成立。三種幾何是從三種不同的視野,分別認識了三種不同的空間特性和規律,而其分野的焦點,是空間曲率。歐氏幾何研究的空間曲率為0,羅氏幾何研究的空間曲率小於0,黎曼幾何研究的空間曲率大於0。

  像三種幾何學的差異一樣,中醫與西醫是在對人的健康與疾病的研究中,分別認識了不同的特性和規律。那麼,這裏有沒有幾何學的空間曲率那樣的分野焦點?


  只要透過中西醫的那些具體學術差異,追溯到醫學的原點,立於醫學的研究物件——人的健康與疾病,就可以清楚地看到,中西醫的學術分野有一個焦點——〝以人為本〞。


  研究人的健康與疾病當然要〝以人為本〞,研究〝人〞、〝人病〞、〝病人〞。中醫幾千年一以貫之,秉持以人為本,形成“人醫學”模式。


  問題在西醫,先在〝中世紀〞畸變為以上帝為本,後於16世紀開始醫學革命,把人從宗教神學中解放出來,但沒有回到以人為本,而是對人進行分解還原,發展為〝機器醫學〞、〝生物醫學〞,有人說演變成〝以病為本〞,無論怎樣概括,總之是不再以人為本。


3. 中西醫學術的四個分野點


從是否以人為本這一焦點開始,中西醫的學術視野從多個方面和層次發生了分異,其中有決定意義的,有四個分野點。


(1)〝人〞與〝人體〞之分


  中醫一直原原本本地研究原生態的〝人〞、〝人病〞、〝病人〞,從未把人進行分解和降級,其整體觀就是強調以人為本來認識和防治疾病。
  西方醫學在古希臘時期也是以人為本,希波克拉底也注重人的本性,注重病人。但是,中世紀〝黑暗的一千年〞從以人為本轉變成為以上帝為本;從16世紀開始的醫學革命,把人從上帝手中解放出來,卻沒有回到以人為本,而是轉向研究〝人體〞、〝人體病〞。1543年維薩里的《人體的構造》,開闢了解剖研究的新階段,西醫以解剖研究為基礎,著重認識人的形態結構,從人體解剖進步到病理解剖,建立起局部定位原理,對疾病的認識聚焦於人體的可解剖定位的器質性病變①。


  西醫的這種進展,有兩種效應。第一,對人體和人體病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,解剖認識日益精細,各種器質性病變的解剖學、生理學、病理學研究快速發展,臨床診治水準有效提高。第二,人體並非就是人,在太平間裏,人死了,人體還在。人體病只是人病的一部分,片面地強調人體和人體病,忽略甚至背棄人和人病,陷入一種局限。人與人體有什麼區別?這個重大的原則性問題被忽略或抹殺了。


  中醫有解剖研究但不發達,因此而常被批評。但是,從解剖所能研究的只是人體和人體病,研究不了人的生命運動及其正常與否。中醫正是沒有依賴和局限於解剖研究,才不僅研究了人體病,更在解剖視野之外,著重研究了氣、陰陽、經絡、藏象、證候、脈象、舌象等。


(2)還原與非還原之分

 
  西醫近代革命的一個重要突破,是把近代在西方興起的還原論引入醫學,對人體和人體病進行分解還原研究。其要點有三:一是分解,把人體按解剖形態進行分解,逐層認識了器官、組織、細胞、分子等微觀層次的形態結構和病變。二是還原,把人體病還原為生物學過程,進而還原為物理、化學過程,從物理或化學的異常來解釋病變。三是實體,按原子論觀點,割斷相互作用關係,追尋作為病變物質基礎的和病因、病理本質的微觀物質粒子。


  這樣做的結果也有兩種效應。第一,揭示了病變的眾多微觀機制,掌握了生理、病理、藥理的大量微觀指標,認識精確嚴格,臨床診治可定量和規範。第二,陷入“拆零”的局限,人的整體與部分的關係被混淆甚至顛倒,整體性病變和病變的整體背景被忽略,相互作用關係被割斷和抹殺,複雜的不可還原和反還原的內容被排除,各種複雜性疾病成為難題。


  中國沒有歐洲那樣的還原論,有的卻是系統論,因而中醫沒有走西醫那樣的還原研究道路,特別是所研究的人和人病,其本性是不可還原和反還原的。中醫是遵循著反還原的系統論思維,如實地認識了人和人病的非還原和反還原的特性和規律。人的精氣神、元氣、氣化、病機、證候,以及中藥的性味、方劑的整體功效等,都是不可還原和反還原的。


(3)〝生態〞與〝理化〞之分


  人體比人少了什麼?少了生命運動。生命運動的本質是自我更新、自我複製、自我調節的統一,在具體條件下形成一種生命運動的態,即生命態或生態。人的生命運動建立和維持形態,但生命態比形態更深刻、更基本,其正常與否是人的健康與疾病的更本質內容。


  中醫著重研究和認識了人的生命態的健康與疾病。首先如實地認識到人是開放系統,〝生氣通天〞,認識了天人相應、五運六氣、正邪交爭等特性和規律。在此基礎上研究了的生命態的健康與疾病,認識了氣機失常、陰陽失調、陰陽自和、五藏生克、證候、未病等特性和規律。這其中,當然包含著物理的、化學的、生物的等具體內容,但它們畢竟只是生命態的部分內容,遠不就是生命態。


  西醫在對人體進行分解還原的過程中,又進一步用近代科學革命的新成果,主要是力學、物理學、化學、生物學的知識和方法,來解釋分解還原所見的東西。先是用機器原理來解釋疾病,認為“人是機器”,疾病是機器的故障,治療就是修理機器。後又有醫理學派致力於物理地研究和解決醫學問題,醫化學派致力於化學地研究和解決醫學問題,醫學生物學派致力於生物地研究和解決醫學問題。這樣,生理學、病理學、藥理學研究都取得新突破,形成生物醫學模式。這種模式的特點是把人降解為生物學客體,進而把病變降解為物理、化學過程,力圖從物理和化學語言解釋一切疾病問題。


  西醫的這種研究同樣產生兩種效應。第一,開闢了用生物學、物理學、化學來研究和解決醫學問題的道路,有力地推進了醫學的進步。第二,由於受還原論視野的束縛,所移植和應用的自然科學,只限于符合還原原理的,這樣,雖然找到了支持醫學發展的科學杠杆,但又局限在還原論視野之內,所能解決的問題有限。


(4)臨床研究與實驗研究之分


  醫學研究獲取科學事實的實踐主要有三,即臨床觀察、醫學實驗、群體調查。臨床觀察古老而基本,中醫的形成和發展主要依靠臨床研究。


  中醫的臨床研究有兩大特點。一是病人是原生態的,可原原本本地研究〝人病〞和〝病人〞。二是中國人口眾多,有世界上最大的臨床樣本,且連續觀察研究幾千年,對〝人病〞和〝病人〞的接觸和研究的範圍之廣、重複之多,其他醫學不可比。


  西醫雖然也離不開臨床,但從19世紀以來走上實驗研究的道路,1865年貝爾納的《實驗醫學導論》是個里程碑。實驗可克服單靠臨床觀察的局限,在人工控制的條件下變革研究物件,以揭示其本質和規律。可以先於臨床進行實驗研究,創新理論再指導和推動臨床。


  西醫依靠實驗研究實現的突破和發展,也有兩種效應。第一,克服臨床研究的局限,用實驗來揭示現象的內在本質和微觀機制,有力地推進了生理、病理、藥理的研究。西醫學術的各項現代化內容,大都是靠實驗研究建立和發展的。第二,陷入實驗的局限。醫學實驗的歷史不到200年,水準有限,能夠納入現有實驗的醫學內容還十分有限。特別是,現有實驗遵循的是還原原理,不可還原的內容不能進行實驗 。這樣,西醫的研究視野就在還原、理化的基礎上進一步縮減,僅限於那些能夠納入現有實驗研究的可還原的內容。


  中醫受歷史條件的限制沒有發展實驗研究,因此也多受詬病,但正因如此,才認識了那些現有實驗無法研究的複雜性內容。當代有多種努力嘗試對中醫的學術內容進行實驗研究,但結果是,只有少數簡單內容可直接做實驗,那些基本的學術內容都無法直接進行實驗,必須簡化和改造得符合現有的實驗原理才可納入實驗,而那樣實驗的已不再是中醫原本的學術內容。


  總之,中西醫學術的現有分野,主要源於近400多年來西醫的研究視野發生了4種選擇性縮減:從人和人病縮減為人體和人體病;在其中又縮減為可還原的;在其中又縮減為可用生物學、物理學、化學來研究和解釋的;在其中又縮減為可實驗研究的。這種聚焦於人體的、可還原的、可做生物(物理、化學)解釋的、可做實驗研究的學術視野,與中醫的以人為本的學術視野形成根本性分異。


  需要強調,兩種學術視野之不是〝兩圓內含〞而是〝兩圓相交〞,其關係不是平面的,而是立體的,在整體上有兩個特徵。第一,就視野的廣度而言,中醫的視野寬廣,差不多涉及人和人病的各個基本方面,在廣度上遠超西醫;西醫的視野僅限於上述4個分野點所聚焦的範圍,只是人和人病的一部分。第二,就視野的深度而言,西醫在有限範圍向微觀探究了眾多內在本質和機制,認識得精確、嚴格,在深細程度上遠超中醫;中醫對微觀細節和內在機制認識不足,涉及的大量複雜性內容未能揭示其內在本質和規律,許多認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


  從發展的觀點來看,中西醫的這種學術分野,是醫學發展不充分的產物,為醫學的發展提出了新課題,這一矛盾的解決,必將導致醫學發展的新的戰略性變革。


【參考文獻】

 

  1. 文士麥.世界醫學五千年史[M].人民衛生出版社,1984:29、57、73、109.

  2. 斯蒂芬.羅思曼.還原論的局限[M].上海世紀出版集團,2006:81∼87.